如果你是等待庇护审理的中国新移民，正准备去华盛顿参加抗议，你大概在问同一个问题：

“我没有身份，案子还在 pending，去 DC 抗议会不会被 ICE 抓？”

这个问题有答案，但答案不是”放心去”，也不是”千万不要去”。

一、9 月 23 日的华盛顿，和 2023 年旧金山那一次

据媒体报道，习近平预计于 9 月 23 日下午抵达马里兰州安德鲁斯联合基地，特朗普可能罕见地亲自到停机坪迎接；9 月 24 日在白宫举行会谈；25 日离美。中方还可能组织大型企业代表团随行。行程细节仍可能变动，出行前请再核对官方公布的信息。

对海外反共人士和民主运动参与者而言，这是近年最重要的一次抗议时机。抗议活动可以预见会集中在安德鲁斯基地外围、白宫及宾夕法尼亚大道一带、以及中国驻美使馆附近。而参加者中相当一部分是近年抵美的新移民——很多人没有合法身份，或者庇护案件仍在审理中。

要判断这次的风险，最好的参照是 2023 年 11 月的旧金山。

那次习近平赴旧金山出席 APEC 峰会并会见拜登，来自全美各地的中国民运人权人士、以及支持西藏、维吾尔、香港的抗议者据报道多达上千人。抗议者与中方组织的欢迎团体在机场、会场、下榻酒店、斐洛里庄园等多处相遇，发生了数十次肢体冲突。多名民运人士被亲共团体围殴。74 岁的香港人周凯鸿在机场外遭一批戴红布条者殴打，此前两天还遭遇过另一次袭击。参与者统计，几十位民运人士被打，多人流血、多人送医，还有手机被抢，记者同样被打被抢。

但真正值得每一位准备参加抗议的人反复看的，是下面这一点。

在那次冲突中，被警方当场逮捕带走的，是抗议一方的组织者，被控使用辣椒喷雾和共谋两项罪名，11 月 20 日晚才从旧金山县第一监狱保释出来。而 2024 年 7 月的一份调查报告指出：旧金山地方执法部门对跨国镇压缺乏认识，接到袭击报警后反应迟缓、措施不足，结果抗议者未得到充分保护，施暴者也没有被追究责任。众议院中共问题特设委员会主席随后公开呼吁 FBI 和旧金山警方追责。

提醒一个冷冰冰的现实——在混乱的现场，你无法指望执法人员当场替你判断谁是受害者。

更重要的是，这次的政治环境和 2023 年已经完全不同，风险不可同日而语。 至少四个方面：

第一，访问性质不同。 2023 年是多边峰会，习近平是与会者之一；这一次是应美国总统邀请的国事访问，据报道川普总统可能亲自到机场迎接。国宾访问期间，美方对访问顺利进行本身有外交利益，安保规格、封锁范围、以及现场对干扰行为的容忍度，都和一场多边会议的场外抗议不是一个量级。

第二，地点不同。 从加州变成了华盛顿特区和马里兰州。加州的州级庇护政策、以及旧金山警方在与 ICE 合作上的限制，在 DC 和马里兰都不成立。而且如后文所述，现场执法主体很可能是联邦机构，而非地方警察——州或市的政策对联邦执法没有约束力。

第三，执法环境不同。 2023 年是拜登政府时期。自 2025 年 8 月以来，华盛顿特区一直处于联邦主导的”Safe and Beautiful”行动之下，两千余名国民警卫队员仍在市内执勤，部分被授予联邦执法权限（相关合法性诉讼仍在进行中），联邦法警主导的联合任务组已在特区实施大量逮捕。DC 现在的街头，不是 2023 年旧金山的街头。

第四，也是最关键的——一次逮捕的后果不同。 2023 年在旧金山被刑事逮捕，多数走的是加州州法程序；2026 年在 DC 被联邦机构逮捕，指纹和记录直接进入联邦系统，与 DHS 的信息衔接快得多。同样一次推挤，三年前可能只是一张传票和一次庭审，今天对一个没有身份的人，可能就是移民拘留的起点。

二、一个重要判决，和它保护不到的地方

先说好消息。 2026 年 9 月，加州中区联邦法院在 Vasquez Perdomo v. Mullin 一案中作出初步禁令，并认证了一个集体诉讼群体：自 2025 年 6 月 6 日起，被联邦执法人员以涉嫌违反移民法为由、在没有逮捕令、也没有经过个别化逃跑风险评估的情况下逮捕的人。

判决的法律依据是联邦法本身：执法人员进行无证民事移民逮捕，必须同时具备两项合理根据——相信该人没有合法身份，并且相信该人可能在逮捕令取得之前逃跑。”没有身份”只满足第一项，不能自动满足第二项。法院在命令中明确写道：单纯以违反移民法的方式滞留美国境内，本身并不足以认定一个人可能在取得逮捕令前逃跑。

法院给出三项具体约束：逮捕前必须考虑执法人员所知的全部情况，包括逃跑风险；不得再依据 2026 年 1 月 ICE 代理局长 Todd Lyons 那份五页备忘录中的逃跑风险标准（该备忘录实际上把”无合法身份”直接等同于”可能逃跑”）；在加州中区进行无证逮捕时，必须把逃跑风险的分析记录在案。法院之所以认定这是一项政策而不是个别执法人员越界：政府在证据交换中提供的 113 份逮捕记录样本里，将近 80% 要么完全没有逃跑风险评估，要么只有大段模板式套话。这是初步禁令而非终审判决，本案中涉及种族因素拦截的主张仍在审理，政府也可能上诉或申请中止执行。

但这个保护留在南加州，不会跟着你上飞机。

联邦地区法院的禁令有地域范围。加州中区联邦法院管辖洛杉矶、橙县、河滨、圣贝纳迪诺、文图拉、圣芭芭拉、圣路易斯奥比斯波七个县，它的命令约束的是在这一区域内执法的联邦人员。而这次抗议的地点分属两个完全不同的辖区：安德鲁斯联合基地在马里兰州，属联邦马里兰区法院管辖，归第四巡回上诉法院；白宫、宾夕法尼亚大道和中国使馆在哥伦比亚特区，属特区联邦法院管辖，归特区巡回上诉法院。这两个辖区都不受加州中区那份禁令约束，适用各自的判例法。

所以，如果你在各种群里看到”法院已经不准 ICE 随便抓人了，可以放心去 DC”——这个结论是错的。 用一个有地域边界的救济去判断另一个辖区的风险，是目前社区里最危险的一种误读。

三、有权抗议，但真正的风险不在“抗议“两个字上

和平表达政治观点、参加和平集会，是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的权利，不因为一个人是非公民而自动消失。参加针对外国政府的和平抗议，与从事违法行为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法律概念。没有绿卡、没有身份，不等于在美国境内没有政治表达权。

但集会自由有边界。暴力、破坏财物、袭击执法人员、违反现场合法管理要求，都可能产生刑事后果；而对非公民而言，刑事后果可能进一步影响庇护案件、工卡、未来的身份申请，乃至移民拘留。

很多人在这里误判了方向。 现实中最常见的风险路径，不是 ICE 派人到抗议现场识别庇护申请人，而是这样一条链条：

现场发生冲突 → 被地方或联邦警察以刑事罪名逮捕 → 打指纹进入联邦刑事数据库 → 系统比对发现移民问题 → ICE 发出扣押令（detainer）→ 刑事案件处理完毕后被移交 ICE 拘留。

换句话说，把你送进 ICE 手里的，往往不是”抗议”，而是”逮捕”。 这个认识很重要，因为它决定了正确的防范重点：不是躲着不去，而是绝对避免任何可能导致刑事逮捕的行为。一个从头到尾站在合法集会区域内、不与任何人发生肢体接触的人，和一个被卷进推挤冲突的人，面对的是完全不同量级的风险。

同时把另一个误区说清楚：pending asylum 不等于”绝对免拘留”。 “我有 pending asylum，ICE 不能抓我”不准确；”我没有身份，去抗议一定会被抓”同样不准确。Pending asylum 意味着申请尚未最终裁决，它既不是永久合法身份，也不是免于移民拘留的保证。真实风险必须结合个人完整的移民历史判断：入境方式是什么（持签证入境、parole、还是无正式 admission）；I-589 是否已正式递交，目前在 USCIS 还是已进入 EOIR 移民法庭；是否已收到 NTA；是否存在最终递解令（final order）或缺席判决；是否有刑事逮捕或定罪记录；过去是否被 ICE 或 CBP 处理过；是否还有其他未解决的移民程序。

真正要回答的问题不是”我能不能去”，而是：如果政府要拘留我，它的法律依据是什么？我现在处于哪个程序阶段？我可以立即启动哪些救济？ 出发前把这几个问题弄清楚，比出发后再问要有用得多。

四、现场四个风险点，和一份行前清单

第一，国宾访问期间的安保等级完全不同。 外国元首访问期间，特勤局会设立封闭区域和随车队移动的保护带。这些边界会临时变动，而越界本身就可能构成罪名——包括进入受限区域、妨碍执法等联邦罪名。跟着人群往前走、没注意脚下的警戒带，是最容易出事的方式。另外要特别提醒：安德鲁斯联合基地是军事设施，不是公共街道；基地范围由军方和联邦警察管控，擅自进入本身即可能构成联邦罪名。出发前确认组织方申请的合法集会区域在哪里，并留在区域内。

第二，抓你的可能不是地方警察，而是联邦机构。 在白宫周边、国家广场、使馆区，执法主体可能是特勤局制服处、美国公园警察（US Park Police）、联邦保护局，而不是 DC 市警（MPD）。被联邦机构逮捕，走的是联邦刑事程序，指纹和记录直接进入联邦系统，与 DHS 的信息交集最快。这一点对没有身份的人尤其关键。

第三，与亲共人士的肢体冲突，是最大的单一风险。 这不是假设，是 2023 年旧金山已经发生过的事：抗议者与对面阵营发生推挤、抢夺旗帜标语、喷辣椒喷雾、殴打致伤，数十人受伤，而被逮捕起诉的是抗议一方的组织者。必须说清楚：在互相冲突的场面中，警方通常不会当场判断谁先动手，两边都可能被带走；甚至可能只带走一边。 对一个庇护申请人来说，一次殴打（battery）或妨碍执法的逮捕记录，代价可能远远超过这次抗议本身的意义。

被挑衅、被辱骂、被推、旗帜被抢——不要还手，退开，拍下来，交给警察和律师处理。 这不是软弱，是保护自己的案子。还要提醒一点：不要携带辣椒喷雾等防卫物品。 各州和特区对此类物品的携带、使用规定并不相同，加州的自卫规则不等于 DC 或马里兰的规则；界立建的案子就是因为使用喷雾而被起诉的。对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来说，带着它上街是把自己送进那条风险链条。

第四，你会被两边同时拍摄。 现场影像一部分会成为你庇护案件的有力证据，一部分会被对方阵营用于其他目的。2023 年旧金山的冲突中，双方都在大量拍摄。对多数申请人而言，公开的政治活动记录有正面价值；但如果你在国内还有需要顾虑的家人，应当自己权衡暴露程度，并提前和律师讨论。

具体的行前准备：

1. 先确认自己的案件状态：I-589 是否已递交、在 USCIS 还是 EOIR、有没有 NTA、有没有 final order。不要只看在线账户，也不要只听别人说”你的案子还在 pending”。这一项最好出发前请律师确认。
2. 确认近期没有移民局或移民法庭的预约和截止日期，不要因为去 DC 而错过传票、打指纹或开庭——缺席判决的后果比多数人想象的严重得多。
3. 国内航班的身份证件：自 2025 年 5 月起 TSA 对证件要求更严。持有效 EAD、护照或其他 TSA 接受的证件通常可以登机；手上没有任何可接受证件的，出发前先问清楚，或考虑地面交通。
4. 随身只带副本：工卡或护照复印件、I-589 回执副本、律师名片；原件和 A-Number 记录留在家中安全处，并让家人知道放在哪里。
5. 把律师电话写在纸上，放进口袋或写在手臂上——手机会被收走、会没电、会解锁不了。
6. 指定一位不去现场的紧急联络人，让他或她知道你的 A-Number 在哪里、失联后第一步该联系谁。
7. 现场纪律：留在合法集会区域内；不越警戒线；不靠近基地界线；不与任何人发生肢体接触；不触碰、推挤或阻挡执法人员；被要求后退时立刻后退；不携带任何可能被认定为武器或管制物品的东西（包括过长旗杆、金属杆、刀具、喷雾）；不参与任何破坏行为。

顺便说一件对案件真正有用的事：现场就把证据留好。 能看清你本人的照片和视频（不只是人群照）；活动的时间、地点、主办方名称；相关媒体报道的链接和截图；主办组织出具的参与证明；你本人发言的内容或所持标语。这些材料的价值取决于能否把”你”和”这个具体活动”连起来——事后补拍是补不出来的。 如果不幸遇到袭击，验伤记录、报警记录、就医记录同样要留全，2023 年旧金山的受害者后来向国会和 FBI 提交材料时，靠的就是这些。

五、如果真的被带走，怎么办？

保持冷静，不与执法人员发生肢体冲突，可以明确表示希望保持沉默并要求律师，不要提供虚假信息，不要在没有理解内容的情况下签署任何文件。

对非公民还有一条特别重要：刑事律师和移民律师必须同时介入。 一个在刑事案件里看起来”划算”的认罪协议，可能直接毁掉庇护案件。不要让刑事律师在不了解你移民身份的情况下替你做决定。这一点在 2023 年旧金山的案例中已经得到印证——同一个案子里，自卫的主张、警方执法是否歧视、以及后续的移民后果，是三条必须同时处理的线。

如果确认是 ICE 拘留，家属或律师应尽快确认：A-Number；被关押的具体设施（DC、马里兰被捕者常被转往 Farmville、Caroline 等设施）；拘留的法律依据；是否已收到 NTA；案件是否已排入移民法庭；是否可以申请 bond hearing；是否存在紧急递解风险。不要只问”多少钱可以保出来”，先问”DHS 为什么拘留这个人”。

关于人身保护令： 在适当的案件中，habeas corpus 确实可能让被 ICE 拘留的人获得释放——它允许被拘留者请求联邦法院审查政府拘禁的合法性，法院可能要求政府重新审查拘留、提供适当听证，或在拘留缺乏合法依据时给予释放等救济。但它不是”自动释放按钮”：法院仍需审查政府的拘留依据、当事人是否属于强制拘留范围、移民法官是否具有 bond 管辖权、是否存在最终递解令、争议究竟是拘留问题还是递解令问题、联邦法院是否具有管辖权。关键不是”申请一个 habeas”，而是判断这个案件该走什么程序、向哪个法院、提出什么具体请求。（关于”必须被拘留满六个月才能申请””只有走线入境才能申请”这两个常见误区，可参阅本所文章《ICE 到处抓人，人身保护令，保释，禁制令，到底都是啥？》。）

仅仅本周，本律所已协助至少 6 名被 ICE 拘留的当事人，通过人身保护令等司法救济程序获得释放，走出 ICE 拘留设施。需要明确说明：每个案件的事实和法律依据都不同，上述个案结果不代表也不保证其他案件会有相同结果。 但这些案件说明一件事——被 ICE 拘留，不等于已经失去所有法律救济。最怕的是因为恐惧而放弃寻求法律帮助。

最后回到第二节的判决，它还有一个直接的现实意义。 法院认证的集体诉讼群体，涵盖自 2025 年 6 月 6 日以来在没有逮捕令、也没有经过个别化逃跑风险评估的情况下被逮捕的人。如果您或家人符合以下情形——时间在 2025 年 6 月 6 日之后；地点在加州中区（洛杉矶、橙县、河滨、圣贝纳迪诺、文图拉、圣芭芭拉、圣路易斯奥比斯波）；被逮捕时执法人员没有出示逮捕令；执法人员没有询问过您的工作、家庭、住所、社区联系等与”是否会逃跑”相关的问题——那么这次逮捕的合法性，在法律上是可以被审查的。请尽快保存所有相关材料：逮捕的时间地点、执法人员所属机构、当时的对话内容、签过的任何文件、I-213 等政府表格、目击者信息。适用与否仍须结合个案的入境方式、程序阶段和拘留依据具体分析。

结语

9 月 23 日这几天，很多人会做一个决定：去，还是不去。这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，律师不替你做。但有三句话希望你带着走：

和平表达政治观点是美国宪法保护的权利，不因为没有身份而消失。

把你从抗议现场送进 ICE 拘留所的，肯能不是”抗议”这个行为，而是”逮捕”这个环节。

2023 年旧金山告诉我们，被打的人和被起诉的人，可能是同一个人。所以现场最重要的纪律只有一条：绝不给对方创造让你被逮捕的机会。

出发前搞清自己的案件状态；现场严守不冲突、不越线的纪律；出事后知道第一个电话打给谁。

如果您正在等待庇护、已进入移民法庭程序，或家人已被 ICE 拘留，建议尽早进行个案法律评估。对已被拘留或面临紧急递解风险的当事人，时间尤其关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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